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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
◎花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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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大。
天,自然很冷。
搞不懂是下了雪天才冷的,还是天冷了才下雪的。
就如同分不清是大雪飘在我的窗外,还是我的世界原本就在大雪里。
站在窗前,望着雪花钻进路人的脖子,我居然会产生一丝恶毒的暖意。
是不是人总能借助别人来蒙蔽自己?
这是今年冬天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
也是我亲眼见到过的最大的一场雪,说不定还会是我见到过的下得最长的一场雪。
但为了不做在这第一场雪里饿死的第一个人,傍晚的时候我不得不出去买点什么,让我的冰箱充实一些。
走在外面,才觉得自己是多么对不起刚才穿了又脱下的那件毛衣,它现在一定在衣橱里被冻得要命。
与其衣服和人同样挨冷,还不如把衣服穿在身上。
可这道理总在出了门之后才被想通。
就象人总在做错了之后才去后悔,而在后悔之后却又不痛改前非。
刚才站在窗前,只是觉得雪花飞得好看,可现在却觉得不仅好看而且有水准,因为不论我伞的方向如何,它总能轻易地在我的脸上和脖子里着陆。
难怪古龙笔下的西门吹雪武功那么好也只会吹血而不吹雪。
在我打算熄掉那把伞的时候,超市终于出现在眼前。
同时出现在眼前的还有许多同我一样不想被饿死的人。
我走到一堆提篮边,抓住最上面的提篮。
却不曾想到,我抓住提篮的手会被另一只手抓住。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那只手是个女孩的手,居然在这样的天气还会如此温暖。
随着一声“对不起”,那只手放开。
我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
但她的鼻子和耳朵却是红的,想来当时的我也是这个样子。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提篮,说:“你先吧。”
那女孩对我微微一欠身,笑了一下:“是你先拿的,还是你先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大大的眼睛上面有两道很秀气的弯月眉。
根据那对眉毛的形状,我估计那是画的,因为我还没见过如此曲线的眉毛。
“女士优先,还是你先来吧。”我也让快要冻僵的面部皮肤稍稍活动了一下。
“那就谢谢了。”她再次微笑点头。
我挑了好些罐头和饼干,因为我实在很难判断这雪会下多久,也实在不愿再冒着风雪出来采购。
当我觉得该买的都买全了的时候,我走过去结帐。
又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排在我前面的竟然就是刚才的白衣女孩。
我低着头和她默默地随着前面的人缓缓前移。
我有点不大自然,是因为前面的白衣女孩?
那又为什么希望她能回头看看呢?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等了十几分钟,但我却觉得好象排了十几年。
她在付钱的时候终于侧身看到是我,又冲我微微地一笑。
她的笑倒没有让我惊讶,惊讶的是在我看到她笑容的时候为什么居然会让手里东西滑落在地上。
雪似乎比来时更大了,站在街边居然却只能看到路中间的车灯,而根本看不清车。
我竖起衣领,撑开那尽管用处不大的伞,准备离去。
却又再次看到了她,她捧着刚买的东西,站在超市门前。
白色的长风衣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那弯月眉也似乎要拧到一起去抵御这寒风。
透过扬起的衣角,隐约可以看到她那条还不过膝的短裙,短裙下的两条腿更让我觉得这天气分外的冷。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走?”我忍不住上前问。
她似乎一惊,看到是我,又微笑,但这微笑并没有舒缓她眉头拧成的结。
“我,我没有伞。”她好象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
“那你怎么来的?”我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打车来的。”她脸上的微笑在寒风中更加让人怜惜。
“那再打车走哇。”说完我才觉得这是句废话,这么简单的事,别人怎么会不懂,肯定是有她的原因。
果然她又解释:“我下午从外地来的时候没下雪,到了车站我打车过来,其实我住的地方就在这儿不远,现在这么大的雪,打车一定不容易,我正在犹豫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没停止过眺望路中间那些模糊的车灯。
“那你家有人吗?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我,我,”她楞了一会儿:“我一个人住。”
我觉得好象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女主人公没带伞,天公又这么作美,男主角偏偏有伞。
关键的是又有时间。
我本来想好好考虑出不出演这个剧本的,但这寒风实在让人无心思绪,于是我对她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仍在犹豫,该不是在犹豫我的长相吧。
“如果你信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这社会我也能理解,我不会介意的。”我说完转身。
“不是,我相信你!”她盯着我:“但这么大的雪,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她那句“我相信你”着实让我感动,于是我说:“如果你一直站在这儿,夜里要我给你送被子来的话,那才叫不好意思。”
终于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而眉头的结却并未解开,是不是因为这寒风?
一路上,那把几乎没用的伞似乎为她挡住了些风雪,因为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至少她的衣服还是原来的颜色,而我的黑衣服却几乎成了白色。
我们一同走进楼洞,她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不停地道谢。
“你到家了,那我就走了,你还是赶快上去多穿点衣服吧,你穿得实在太少了。”我又走出楼洞,心里却徘徊着要不要留个姓名电话。
“你等等。”她在背后呼唤。
我连忙转身,手却在身上摸有没有带笔。
“雪又大了,”她顿了一下:“你等会儿再走吧。”
“我也没多远,这雪反正一时也不会停。”我嘴上这么讲,但脚却又迈回了楼洞里。
“要不,你上去坐会儿,等雪小点再走。”楼洞里黑得看不清她的表情。
轮到我犹豫了:“这不大好吧,你不怕?”
“我相信你!怕的话刚才就不要你送了。”说完她先走上楼梯。
这是我那天第二次听到她说“我相信你”。
一进客厅,鼻子里就被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温柔乡”这三个字。
“怎么样?”她脱去那件长长的白色风衣问道。
我眼里望着她裹在白色紧身毛衣里的身段,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在问我她的身材。
庆幸的是嘴还算清醒:“挺幽雅的。”
“这房子是朋友借的,但布置都是我自己搞的。”
我不停地点头不知是在赞赏,还是在表示难以想象一个象她这样柔弱的女孩是怎样完成眼前这么一所温馨居室的布置。
趁她低头在冰箱前整理刚买来的东西的时候,我在卧室门前向里望了一眼。
“那是我睡的房间,你可以进去看看,灯的开关在门左边。”
我连忙回头,想证实一下她的背后是不是也长着眼睛。
“不用不好意思,既然来了就随便一些。”
但我还是不曾进去,尽管屋子里不在下雪,但我的鞋和衣服上都还有雪。
“在鞋柜里有拖鞋,还有一双我的,可能你嫌小,就将就点吧,你把衣服脱了,挂在衣架上吧。”
虽然我身上穿着衣服,但我却有一种赤裸裸的感觉。
为什么我想什么她都知道?
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但愿刚才她脱掉外衣时我在想什么她没能知道。
脱掉衣服换了鞋,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和她认识还不到半小时,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终于把买来的东西整理好,走到我面前:“我叫洛雪,洛阳的洛,雪花的雪,你呢?”
我一下子楞在那里,今天是什么日子?在一个落雪的天气,认识了一个叫洛雪的女孩,居然现在还在她家里,这缘也太悬了吧。
“雪花的花,感谢的谢。”
“花谢?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对于她这种惊异我已经习以为常:“雪能落,花就不能谢?”
“你不觉得这名字太伤意了吗?”
我望了望窗外说:“下雪天都会让人感到冷。”
显然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其实我很热情的。”
但她的眉头却又打出个结。为雪在落,还是为花会谢?
但她的确很热情,竟然又让我留下和她共进晚餐。
我嘴上当然客套几句,但心里却在想吃完饭她该不会又让我留宿吧。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她一边淘米一边对我说。
“不用,我也是一个人。”
“那你愿不愿意帮我切菜?”
“你每天都这样自己做饭?”我开始洗手。
“对呀,不做吃什么?你难道不做?”
“我没心情,一般都是胡乱对付一下。”
就这样,在饭菜全部做好的时候,我和她基本上都了解了对方的情况。
她家住在郊县,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刚才就是从家里过来。她和我一样大,也属龙。至于工作她只说很羡慕我,每天可以定时下班。
我和她都坐下,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再看看窗外还飘着大雪,我产生在过年的错觉。
“你要不要来点酒?这样才更象过年。”
她居然连我的错觉都能知道!
“酒可乱性,还是不要了吧。”
“若是真会乱性,没酒一样会乱,我相信你!”
第三次了!我自己都没有在一个多小时内相信自己这么多次。
“我倒不是担心我自己。”
说完我看到两排象珍珠一样的牙齿咬在一起,还有两道弯月一样的眉毛舒展开来。
她拿来一瓶红葡萄酒,显然这不是她刚买来的。
那她哪来的酒?
难道她家里常备着酒?
为谁?
为男朋友?
男朋友爱喝这种红葡萄酒?
还是为她自己?
她常喝酒?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脑海。
她的结是打在眉头,而我的结是打在心里。
暂且不管这女孩怎么样,但有两点可以肯定,第一,她很漂亮,第二,她做的菜很好吃。
“其实,我平时一个人也常喝酒。”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就象这酒的颜色一样深沉。
我嘴里在吃,心却在静静地听。
“这种酒酸酸的,有时感觉带点甜,又好象带点苦。”她端起酒杯呆呆地望着。
我却感觉她的话酸酸的,但不知她心里是甜还是苦。
她好象猛地意识到我只是个刚认识的人,于是露出微笑问我:“刚才在超市,我摸到你的手冰冰凉,你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
这让我想到她穿得实在也不多。
“据我妈告诉我,我在九个月时得了败血症,因为挂了很多盐水,后来病好了之后就留下现在这手足冰凉的现象。这跟我穿多少衣服关系不大。”
“那夏天的时候拉你的手一定很舒服。”
“其实,你倒是要多穿些衣服。”我对她说。
她却只是微微地一笑,但笑容里带着很多无奈与凄然。
不知不觉中,我们互相问了很多问题,但桌上的菜却很难见少,而酒瓶里空出的空间却越来越多。
随着她体内酒精含量的上升,她的脸颊也变得红润,而眼神却更加的迷人。
我当时却一直想不透,象她这样一个女孩,为何会象她所说的那样还未曾有男朋友。
直到第二天我在镜子前洗脸的时候才似乎明白,因为象我这样“杰出”的人不也一样没女朋友。
那晚在酒瓶里的酒全变成了她满脸的红霞之后,晚餐才算结束。
尽管她还能很熟练地收拾碗筷,但我依然能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朦胧。
使她朦胧的是那刚喝下的红色葡萄酒,还是她眼里原本就一直迷漫着的雾?
洗碗的时候,她变得出奇的沉默。
我静静地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腮边的一缕头发兀自随着她的动作轻柔地摇摆着。
那一瞬,我觉得那是一幅很美的画。
当她将一切收拾妥当,转身要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的眼睛遇到了她微微潮湿的目光。
本来想问她一句:“你怎么了?”
但我没有,我总怕在那一刻我随意的开口会破坏那凝重的气氛。
宁静了很久,直到我觉得她眼里的潮湿似乎滴下来的时候,她仿佛才意识到了。
她急忙转头,望了一下窗外,说:“雪好象小了,你回去吧。”
虽然我穿好了衣服换好了鞋准备离开,但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停留在她那里。
我知道那当然不是我刚买的东西,我甚至故意想将那包东西忘在那里,以便我可以借着它再回来。
哪怕只为了看一看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前,地板上那一颗晶莹的水滴。
我仍记得我回头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的门已关到只剩下一点很小的缝隙。
在我还没来得及听到她说再见的时候,她已被那道门隔绝在她的世界里。
我撑开伞,走进纷飞的落雪。
雪倒还和来的时候一样,很大。
不同的是,风,象在呜咽;雪,象在抽泣。
那天夜里,风雪好象一直都不曾停止过悲鸣,就如同我在床上一直都不曾停止过翻来覆去。
直到第二天早晨,风雪好象不再有声音,是不是已经将力气耗费怠尽。
也是在一切安静之后,我才朦胧地睡去。
在我房子里没有电话的时候,休息天是由我肚子饿的声音叫醒我。但自从我的房子里有了电话之后,我的肚子就远没有我的电话起得早。
那天是星期天,和以往一样,还是电话起得早。
显然洛雪起得比我的电话还早。
“你起床了吗?”她先问。
“还没有,你早。”
“昨天晚上,真不好意思。”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说没关系,还是问她原因?
迟疑了半天,我才问了一句:“外面雪还在下吗?”
“不下了,外面到处都是白的,很美。”
我不禁又想到她那件白风衣,也很美。
“看来我也该起来赏赏雪,弄点吃的,肚子又饿了。”
“你那儿有吃的吗?”
“有,昨天不是买了很多罐头和饼干吗?”
“这么冷的天,你不吃点热的?”
“看吧,高兴就煮点面吧。”
“你,你”她顿了一顿:“还是到我这里来吃吧。”
“昨天只不过举伞之劳,你不必这么客气,何况昨天已经打扰过了。”
“不为昨天你送我,就当是来陪陪我,好吗?”
我还楞着,她又说:“我很害怕一个人,而你让我感到温暖。”
对于一个象她这样的女孩,用如此一个让我自醉的理由,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或者还是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拒绝?
尽管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就象她虽然停止了哭泣,但依然还很忧郁。
从她红红的眼睛能看出昨晚风雪的痕迹,却并不因此而掩盖她那对弯月眉的秀气。
那一刻,我才知道,那两道眉毛竟然是真的。
也是那一刻,我才发现,不施粉黛的她居然比昨晚更清丽。
“换上拖鞋吧。”她居然已经将鞋整齐地准备在门边。
房子里依然弥漫着昨晚那淡淡的香气。
这让我又一次想起“温柔乡”三个字。
在我脱去外衣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她从厨房端来热腾腾的汤圆。
“我最爱吃汤圆。”她一边拿着勺子在碗里绞着一边对我说。
“如果昨天象过年,那么今天就象元宵了。”我说。
“元宵夜有花灯,可今晚街上不会有灯。”她语调又变得忧伤。
“你家有蜡烛吗?”我突然问。
“你要干什么?”她好象很奇怪我的问题。
“有就借来用一下。”
“我找找看。”
一会儿,她找来一根红烛。
然后,我在厨房点燃,捧在手里说:“你不是要花灯的吗?”
我怕她还不解,又补充:“花谢捧着烛灯,不就是花灯吗?”
终于我又看到昨晚那温柔的微笑。
我们将蜡烛竖在桌子中央开始吃汤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盯着我,然后“扑哧”一下笑起来。
我呆呆地望着她。
直到她笑完了才解释:“花谢吃东西,是不是可以叫花痴。”
不知是因为吃了汤圆,还是看到她恢复了笑容,我明显觉得心里暖了很多。
我仍然象昨晚一样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洗碗,又看到她腮边的那缕头发在轻轻地摆动。
不禁想起昨晚,那滴晶莹的泪水。
我怎么都不能忘记,就那么很自然的,没有表情,没有预示,她眼里就渗出了泪水。
“你靠在那儿干什么?看我洗碗?”她和昨晚一样,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洗碗的样子很好看。”
尽管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她在笑。
“你是很少看到人家洗碗吧,看多了你就厌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我问她:“你今天为什么不穿裙子了?”
“你不是说我穿得太少吗?”
”咳,真后悔!早知道你这么听话,昨天我就应该说你穿得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扬起带着洗涤精泡沫的手就向我打来。
我当然转身逃跑,在回头看她有没有追来的时候,眼角瞥见厨房门前的地板上有一滴干了的水迹,在光线的反射下格外的显眼。
那天,一直到晚上,我都陪着她,看得出来她很开心,尤其是在每次我看着她洗碗的时候。
其实,那一刻我也很舒心。
但我一直都没问她昨晚为什么哭泣,她也不曾提起,但我相信她和我一样,心里都很在意。
“明天你要上班了吧?”在临走的时候她问我。
“你不上吗?”
“我嘛,”她好象有气无力:“愿意的话,可以不去。”
“真羡慕你。”
“你明天还能来吗?”
“那要到晚上才行。”
“你下了班来陪我吃饭吧。”
“其实我倒是很愿意,就怕……”
“怕什么?”
“怕养成习惯。”
她只是淡淡的一笑,说:“那我明天等你。”
星期一下班,我的脚步还象以往一样踏着散步的节奏往回走,但我的心情却好象没脚步那么浪漫。
经过我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我居然为“过家门而不入”苦笑。
但她那里和我的家到底哪个更象家?
我不敢去想。
走进她家门的时候,鞋子已准备好在门前的地板上,但不同的是,那是一双新的男式拖鞋。
尽管我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但我依然可以明白这就是家的感觉。
我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把脚伸进拖鞋的时候,脚竟然在颤抖。
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某种感动,更多的是因为某种害怕。
什么都没有的人不会害怕失去,只有拥有着的人才会恐惧。
我拥有吗?
若是没有,我为何害怕?
害怕失去吗?
失去什么?
失去她?还是失去她带给我的家的感觉?
那一晚,我显得极其的不自然。
因为我一直在逃避。
总觉得逃避的不仅是那些问题,还有很多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才知道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叫感情。
在看着她洗碗的时候,我已经无心欣赏那幅画。
我心里在盘算着要是明天她还让我来的话,我是不是要找个借口。
“你今天好象不高兴。”她依然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我低着头。
“没有哇。”我心虚地掩饰着。
“那你过来把我袖子卷高点。”
我心里迟疑着,但脚的快步向前却将刚才的心虚和现在的惶恐证明得淋漓尽至。
记不清我的手触到她肌肤的时候在不在颤抖。
“你的手好冷。”她只说。
我知道那时侯我的手绝不是因为我小时候生的那场病而冰冷。
临别前,她似乎感觉到我害怕听到“明天”,所以,她也就只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而我却觉得象是有一些失落。
难道我心里在期待她说明天?
星期二的一整天,我觉得我最愧对的就是我的公司,因为这一天我都没能给它创造出一点实际的价值,尽管我很努力地静心工作,而却觉得心总是不停地乱跳。
晚上,回到了自己的家,找了好半天,才发现拖鞋一只在桌子底下,一只在床底下。
无力地拉开冰箱,看到冰冷的罐头和饼干,我又将冰箱的门狠狠地关上。
躺在床头,眼睛呆看着天花板,耳朵却呆听着电话。
平时总埋怨电话烦,可今天为何居然三次跑到电话前,为的就只是看看电话有没有挂好。
晚上十点左右,电话终于响了。
“吃饭了吗?”她好象知道我的心情。
但不知为什么,我居然说谎:“吃过了。你呢?”
“还没有,我一个人不愿意做饭,倒也不觉得饿。”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今天上班了吗?”
“没有。”她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静静地等着她说。
“后天,我要出远门了。”
“去哪儿?”
“日本。”
“去多久?”
“两年吧。”
然后就是许久的沉寂,我是因为不知能说什么,因为我想说的我都觉得不能说。
而她呢?
也是因为不知能说什么吗?
难道她也和我一样,想说的不能说?
也许是我们都不敢说吧。
沉寂终于结束,那是在挂电话的时候。
我继续躺回我原先躺着的地方,眼睛继续望着原先望着的天花板。但心里却不再是原先的滋味。
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播通了她的电话。
她的电话铃一声还没响完,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难道她一直守着电话?
在这寂静的夜,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我心中又袭来她带给我的家的感觉。
“明天,我能到你那儿吃饭吗?”我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口。
“好,明天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尽管路边的积雪还有很多未融化,但我却觉得这夜很柔和。
但仍然会袭来丝丝的凉意。
真不知道星期三我是怎样熬到下班的。
那天我回家的脚步居然赶上了心情的节奏。
在经过我家楼下的时候,我连望都不曾望一眼,似乎那不是我的家。
不如说我急于想回的是另一个家。
而来到她门口的时候,我却迟疑了一会儿才敲门。
她开了门就急匆匆地去了厨房,可能是正在煮着东西。
拖鞋象我想象中那样放在门边,一切就好象已成为习惯。
在我低头换鞋的时候,发觉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于是我把钥匙拔下来。
那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上只系着两根绒线绾成的蝴蝶结,一根蓝色,一根白色。
没想到什么都细心的她,居然会把钥匙忘在门上。
我换好鞋的时候,她从厨房里出来。
她望着我,象是在等我开口。
“你忘了什么吗?”我问她。
“什么?”她却显得很高兴。
“你的钥匙呢?”
“在包里呀,”她好象要转身去找包,突然回身:“啊!忘在门上了,快还给我。”
我把钥匙给她。
她接过钥匙说:“也没什么要紧,反正明天就用不上了。”
她的这句话却将我的心沉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闭口不提她明天要走的事,好象根本就没那回事。
但该来的事终究会来,就象她终究会走。
她洗碗,我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看着她那缕头发摆过来又摆过去。
于是我的心也随着摆过来又摆过去,感觉没有边际。
当她收拾好一切,转身又遇上我的目光。
这次她的眼睛没有潮湿,而我的心却象沉到了海底。
我看到她房间里整理好的行李,才知道无论我们怎么回避那个问题,但它依然无从逃避。
我终于打破我们互相保守的话题:“明天从上海走吗?”
她慢慢地点着头。
“几点的飞机?”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
“那我明天早上来送你。”
“因为有很多手续要办,我会走得很早。”
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很晚。
在我走下第一层楼梯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倚在门边,显得象是在期盼。
我的脚步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迈出。
我停下能怎么样?
叫她明天不要去日本?
为了什么?
为了我?
凭什么?
凭我只跟她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
虽然我的人在往回走,但我的心却留在她那里。
那一整夜,我都听着风又在呜咽,但不知雪有没有在哭泣。
星期四早晨,天还没亮,我就起来。
也许那不能算是起来,因为我根本就不曾睡。
来到她家,她也已经起来。
看到她的眼红红的,是因为昨夜哭过,还是象我一样根本没有睡?
她已经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移到门边,对我说:“你帮我把这个先拿下去好吗?在下面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我在下面望着楼上,眼看着她的灯熄掉。
那一刻,仿佛她熄掉的不仅是灯,还有我心里那一团蠢动的火。
没有其他送别的人,她就这么走吗?
在我们到车站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她回答说:“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没来的都是不该来的。”
后半句我不大明白,但前半句显然是指我。
难道该来送她的人就只有我?
“送君千里,你也走吧,还要上班呢。”她的表情比她说的话还要无奈。
“我送你去上海,昨天我就请了假。”
“真的?”她的脸上出现了自昨晚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一路上,我尽量让她开心,不仅是想让她忘记离愁,还有我自己也可以觉得不那么沉重。
尽管这个女孩我对她有太多的不解,在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但毕竟她要走了,去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地方,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就凭这些,我都不应该让她再忧伤。
也许,我更多的是为了我在心底对她有着一份家的依恋。
到达虹桥机场的时候,天空一下子晴朗起来。
是不是老天也不愿看着这个孤独的女孩暗淡的离去?
在机场的送客厅里,我跟她道别。
虽然昨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遍这个情景,但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很紧张、很失落。
我的手不仅还是冰冷,而且还沁着冷汗。
“我,走了,谢谢你今天来送我。”我看得出她极力地装出平静。
“你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缓缓放下她随身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付蓝色的手套。
然后她抓起我冰冷的手说:“以后记着戴上手套。”
我接过手套,但无心注意手套,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升起一团雾。
这团雾渐渐地转为一种潮湿,又散开在她眼里。
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直到她眼里的潮湿凝聚得快要滴下的时候,她才猛的转身走进了那道门。
但那滴潮湿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我的手上。
她的背影越去越远,而我手上那滴泪也随着越来越冷,最后甚至比我的手还冷。
我一直凝视着,希望她能回一回头。
可是她一直没有回头,是不是那一刻她回了头就再也不能向前走?
我望着她,直到我眼睛再也看不清东西。
我终于能转头,准备离去,眼角却瞥见电子公告板上她那架飞机的班次。
CA921航班,目的地OSAKA(大阪),起飞时间11:05。
我看看时间,才十点。于是我想起很多电视剧里送人的情节,他们都可以眼望着飞机飞去。
我走出机场,希望能找到一处地方能清楚地看着她的飞机起飞。
我找了一大圈以后,我放弃了,因为我实在找不到。
我离开机场,在较远的一处空间比较开阔的地方停下。
因为那里可以远远的看到每一架飞来和飞走的飞机。
我不知道飞机会不会误点,只能目视着十一点左右飞走的每一架飞机。
在十一点半左右,我才有心思注意她留给我的手套。
绒线织成的手套,深蓝的颜色,那颜色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在两只手套接近手腕的地方,各绣着一片白色的六角形的雪花。
那雪花是不是洛雪的雪,花谢的花?
我终于戴上手套,却在右手的那只里,发现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上只系着两根绒线绾成的蝴蝶结,一根蓝色,一根白色。
原来我似曾相识的蓝色,是她忘在门上的那把钥匙的蝴蝶结。
那一刻,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赶回家。
当然不是我住的那个家。
我开门的手不禁在颤抖。
门开了,我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上整齐摆着的两双拖鞋。
靠近门的是我的那双大的,我的旁边,是她的那双小的。
我换了鞋进去,家里的一切还是原样,空气里还弥漫着那淡淡的香气。
这一刻给我的感觉不再是“温柔乡”,只一个字——家。
在我们吃饭的桌子上,摆着一叠信纸,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她留下的一封信。
与其说那是信,倒不如说是家常的便条,没有信封,没有收信人,也没有署名。
从皱皱的信纸就可以看出,她写的时候几乎是用泪水代替笔墨。
我深深地一呼吸,平静一下刚才因匆忙上楼而狂跳的心。
我坐下,在准备了又准备之后开始看这封信。
回来了,上楼的时候累吗?坐下歇会儿吧。
现在已是深夜,外面的风好象在呜咽,而我提起笔却禁不住要哭泣。相识几天来,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疑问,很多不解,有很多东西我实在不愿去提起,但今夜我必须告诉你。
我原在县城里一所医院工作,我的男友是大学的同学,为了他我背叛了家人,和他在外面营造着另一个家,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和另一个女人在家里的床上,而那个女人竟然是我医院里的一个护士。
也是在那天,我知道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晚上我问他这样做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家了。而他却对我说:“这个房子里除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要,其他的我都要。”
面对这样的回答,我不知该怎么办。那里已不再是我的家,而我自己的家我还能回吗?那个医院我还能待得下去吗?
在万般无奈的时候,我找到了大学的最要好的一个同学,她就住在你住的城市。她和她的男友有一小套不住的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她和男友的境遇不错。他们嫌这套房子小而且偏僻,所以他们一直都没住,没想到却成了我以后的家。
他们不仅为我提供了住处,还介绍我在他们朋友开的舞厅里暂时工作。在舞厅我的工作就是和老板一起应酬那些有点身份的客人。尽管那样的工作我能得到很丰厚的收入,但我总觉得自己太累、太可悲。有时候我感觉我和舞厅里那些小姐差不多,我唯一优越的是我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
每天别人在工作的时候,我在睡觉,而别人在睡觉的时候,我却在强作笑颜。我并不是要埋怨我的朋友他们给我找的工作,我只是感慨我的命运。是不是因为我叫洛雪,我的生命就如此悲意?
我尽力把我住的地方布置得温馨,希望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能有回家的感觉,但我总是觉得还少点什么,直到我遇到了你。
在半年前的一天,舞厅老板问我有没有兴趣出国,当时的我对自己生活都感到很迷茫,又怎会有兴趣呢?但那天回家以后,望着空空的房子,想想自己的生活,觉得也许出去了会有所改变。最重要的是我可以逃避回忆那些伤感的往事。在两个星期前,我得知明天我将去远行。
遇到你的那天,是我离家以后第一次回家,家人们不知我发生的一切,仍然对我冷淡,而我却不愿说出那些事。那天家里的空气让我更坚定了出去的决心。
没有想到的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你。你居然主动说要送我,这让我感到好温暖,你说得那么诚恳,我怎么能拒绝?
一路上,你几乎置自己于不顾,一直把伞举在我的头顶,到家的时候,你的衣服已全白了。然后你连我的姓名电话都不问就要走,走之前还让我多穿些衣服。在我每天接触的男人里,他们只会嫌女人穿的衣服太多,只有你说我穿得太少,对于这样一个你,我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呢?
来到我家,你是那么文雅,居然傻傻地站在那里,我不叫你换鞋你也不换,不叫你脱衣你也不脱。你知不知道,你要不把外衣脱掉的话,出去的时候会感觉很冷?
其实我也好久没有做过真正的饭,那天是你让我有了心情。外面飘着雪,而家里却热腾腾的,我觉得象在过年。我平时常喝酒,当然是为了让自己能不想以前的事,而那天我却是为了那过年的感觉。平日里在外面别人总是希望我喝得越多越好,而你那天却提醒我酒会乱性,你让我怎么去怀疑你是个坏人?如果真有你这样的坏人,我倒宁可上当。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洗碗的时候,你靠在门边看着我,这让我感觉是多么象家,我心里真的好温馨好温馨。我只觉得我耳边的头发轻轻将我的脸刮得烫烫的。
再想到从前,我实在禁不住要哭泣。而你却眼看着我的泪滴下,虽然你一直没有问,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在意。
我不敢把你再留住,因为你带给我的家的温馨已经让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我总觉得就那样让你走了很对不起你,但你留下又怎么安慰我呢?毕竟我们才刚刚认识。
因为我知道我即将要走了,所以第二天再把你叫来,我想再多享受这家的感觉。你捧着蜡烛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解释成花烛,但你却说的是花灯。
前天,我守在窗前等着你,那种感觉真的好美。一定是因为我太投入了,吓坏了你。你那么的不自然,在你为我卷袖子的时候,我再次感觉你的手真的好冷好冷。
昨天我在电话里告诉你我要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今天我故意将钥匙忘在门上,为的就是要让你看到那钥匙,你猜到了吗?你走的时候为什么要犹豫?你知不知道我在期盼?但想想又凭什么?就凭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
知道你明天要来送我,我推去了明天所有的送别,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好了,我终究还是要走的,只是你千万记得多穿点衣服,因为你实在也穿得太少了。
最后告诉你,朋友会为我留着这房子。
看完了信,我来到窗前,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路边的雪已经融化,而我的心里却是风霜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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