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来说,黄仁宇是一个启蒙性的历史学家,他试图从财政政策、税收、行政效率等方面重新解读中国历史上的兴衰更替
黄仁宇逝世近两个月而国内没有任何反应,
令我大惑不解。本来,在当今政府千辛万苦维护经济局面的大氛围下,我以为会有更多人对黄的逝世表现出关注,何况三联书店不久前还重印了他的《万历十五年》等四种著作,销售纪录良好。对我们来说,黄仁宇是一个启蒙性的历史学家,他从财税制度入手,试图从财政政策、税收、行政效率等方面重新解读中国历史上的兴衰更替。他把我们从泛道德主义的历史观中解救出来。
《万历十五年》是其代表作,其中谈海瑞的一章给人印象最深,标题是:古怪的模范官僚。海瑞因吴晗的新编历史剧而出名,又被姚文元拿来说事儿引爆“文革”,以一个历史上的清官而与现实政治斗争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海瑞堪称一个奇迹。黄仁宇尝试重新描述一个真实的海瑞,并找出这个清官得以存在的历史根源。他认为,明朝的经济形势到海瑞时期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税收越来越赶不上国家开支的增长速度,政府在经济上失去信誉,必须从别的方面弥补,猛唱道德高调无疑是一个办法,于是就有了海瑞这样的清官。海瑞就算不错了,而大批官僚为了显示道德高妙,争相表演“文死谏”的行为艺术,遂使皇帝日常办公的主要内容就是剥下他们的裤子“打屁股”。及至清兵入关,士人领袖钱谦益投湖殉国,而最终没能死成的原因竟是“水太凉”,道德的标榜顷刻间成一大笑柄。
黄仁宇隐含了一个意思:当一个社会实在无可救药的时候,它往往会把道德大旗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令人悲哀的是,道德模范如海瑞的生产机制竟是这样。
从鲁迅看出“吃人”开始,中国历史上的道德至上主义已经被彻底清算。但包括鲁迅在内,实际上也没找到这种道德至上主义的根源。为什么文景之治用黄老之学,而到汉武帝就要独尊儒术?从经济的角度来看,汉武帝要打仗,国库日蹙,入不敷出,有意无意就祭起了道德胜利法。实际上,到武帝后期,国民经济已经崩溃了。人都不傻,有利可图的时候没人空喊道德;实在到了杀鸡都无卵可取时,就会对老母鸡们说,我看你们还是做凤凰比较好一点,然后糊一个纸凤凰架设在鸡窝门口说,瞧,这只鸡已经变成凤凰了。
也就是说,满嘴仁义道德,其背后一定满目疮痍。道德主义,往往出于不得已的选择,更成为争夺经济利益的手段和借口。《盐铁论》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
汉武帝留给继承者昭帝一个烂摊子,为了增收,御史大夫桑弘羊扩大了政府专卖的范围,这种与民争利的做法招致强烈反对,引起一场大争论。主张废除专卖的声音来自地方上的一些知识分子,秀才不便言利,顺手扯起道德大旗,大谈政府应该“抑末利而开仁义”,否则就要把民风带坏,亡无日矣。黄仁宇对此的评论是“不着边际”;而当时朝廷为了保持运转,宁肯与“仁义”为敌,硬是把盐铁专卖制度坚持住了。
以上事例都可以看出道德的实用主义立场。因此,空喊道德,背后一定存在着不道德的利益考虑;而空批“道德”,除了表现一种姿态,实在很难打中十环。道德永远都是那只“看不见的手”里的木偶。尽管有人批评黄仁宇“总在把中国写成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这个批评相当切中要害,但黄仁宇的研究角度还是给了我们很大启发。
在此之后,我对中国历史有了一种新的认识。更直接地说,我对许多历史学家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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