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我们相识的第一笑，就已注定今后我们所育的笑都能够归于平淡。那种地老天荒都不更改的平淡。
　　所以他的平淡就成了我家乡庭院前那棵两搂粗的老榆树，千百年都不动摇，千百年都繁叶茂。朋友们的车在京深高速公路上奔驰，靠着他真像靠着那棵老榆树一样稳啊。他说他要是有个妹妹，走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谁要是欺负他们，他就去剁了那个混帐！这个一向慈悲的男孩，动辄就发侧隐之心，怎么能够做得出来？他迎着风喊：我崇尚暴力！他读海明威，读三岛由纪夫，他说他们完成了无与伦比的象征。他有拼杀的力量，他做得到刀枪不入，而他满脸都是平淡。车停的时候，他依然平淡地笑笑，然后神秘地一挤眼。看到了，是那河水里的浮萍。树影并不透明，苇叶也开始凋落，混浊的水面托起一片一片绿色的浮萍。他说真棒，好鲜明的对比！这个时候拍照片 最好，自然的光不明也不暗，哎，为什么不带相机呢？就像我们刚刚开进高速路，忽然地一回头发现乌云的中央一扇明亮的天窗蓦然打开，云们在瞬间里纷纷疏散，大道呈现一轮辉煌，他曾说，真棒！为什么不带相机呢？
　　世上美的瞬间这么多，怎么可以预测？美的东西那么易逝，怎么容易捕捉？试想真的拍下了，出许只能作为那个傍晚的资料存入你的箱底呢！或许角度偏了一点。曝光太足了一点……就像是黄宾虹那幅挂在美术馆高墙上的水画。拉远了看，走近了看，真是那个大师的手迹吗，而我驻留在他肩头的那一刻就不打算飞走。他轻轻安慰我满身忧伤的羽毛，说小妞妞快喝茶，这苦茶能败火呢！我喝了一口，哇！好苦涩，裂着嘴皱了眉头。他告诉我眉头不能总皱，一皱眉就牵动了体内若干根神经，时间长了会要懵懵，一定要学会不再皱眉头。 好，我学学不皱眉头吧，可我怎么也学不会的是握往那根硕大的书画笔。而他呢，与你聊着侃着，整张宣纸已铺展在画案上，画笔仿佛一支青鸟的羽毛，点了墨，在染缸里浸了水，提出笔头直倾泻到纸上，先是洇湿了有边有沿的一大块，再一圈一圈继续运动着笔杆，便膏了石头，有了石头的路，石头的墙，石头垒成的太行山。便有了曰本和新加坡之旅那些呼吸总能传达给我某种感觉。无论是平和、冲动还是莫名他说艺术的创作者首先该有的就是这感觉。
　　而不是抓任的正是那比逝水还易丢失的感觉。
　　一个夏季的黎明将来的时辰，他坐在山村外一处高高的石上，薄雾弥漫了远山近水，他看见远天依稀迟到的曙光。
　　他看到无数的红叶飘莲同村庄，在山腰，在屋顶，在水面，在弯曲的小路上感觉到了，但是抓不往，无法表现。
　　那又是什么感觉呢？是不是像你的苦茶一样苦？
　　他不在意那个叫苦的字眼儿，他在意茶是否浸透了他的心。塔希提岛上的高更变成了一具尸骸，他的妻遵照他的遗嘱把他埋彝之后，把那满壁画的屋子点燃，看着他们化为灰烬，因为过程结束了结果已不再重要。
　　又是为什么，在已经能够平淡的时候还难免皱一皱眉头，在接受了一条真理的同的还不自觉地在现实的领域里迷路，做不到够宽容够接受够没有了一点脾气？就如你执意地遗憾那一两个镜头，执意地要看一眼大师的手迹，执意要画出漫山遍野的红叶，就像凡高执意地要旋转阿尔的太阳……·
　　我呢，执意地要喝酒。
　　我端起酒杯掉落了满桌的泪。我说我是多么欣喜，我的眼睛里尚有眼泪阿！
　　所以朋友都劝我，我拼命争夺着那玻璃的杯盏。只有他执意地不劝。我懂得他不动声色的内里燃烧着的烈焰。那是一种执意的挣扎啊。是不是我们对于活着的要求过多？
　　醒来后我合衣躺在女友家的床上，感觉浑身无力，好像走了一趟天堂，又走了一趟地狱。据说我吐过，哇哇地哭过，朋友们把我拖上了车。
　　朋友问我是不是为了他？我只是莞尔。
　　午后，朋友陆续而至。他从夹克衫里掏出一样乐西：给，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那本好书。他递书给我。他的手没带手套。为什么不带手套师冬天，这么冷！他神秘地挤挤眼，平淡地一笑。
对他十二岁的小伙伴他可是满怀忧伤过呀。她喜欢他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那些泥扣的印模，他喜欢那些彩色的画片。那个雨天后她穿着一双红凉鞋啪哒啪哒踩着水跑来与他交换，一个伸出左手，一个伸出右手。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像雪一样白，头发又稀又黄呢？直到许多天没见到她听说她被先天有伤的心脏带走了。他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雪一样日，头发又稀又黄！他摔碎了为她扣好的印模。天，干嘛让这么个小小男孩过早地懂得惆怅？十二年后，女友决定离他而去，他没向女友追问原因，一张递到她手里的车票预示了永久的告别。那个黄昏的落日，成了令他今世都解不开的谜团，那时候他是真正的无言。
　　他说过，人活着能感受到鲜活就应该足够。谁甘心过而什么又叫失之交臂？许久以后他已把那一份渴来的绚烂把拨握成这平淡的一笑。所以他从来不向你说冷，从来不问你醒没醒。你无力的时候，他怀着无限心疼的目光向你平淡地一笑，当他走剁了那个欺负了妹妹的混帐后出一定只是擦净了刀，冲她平淡地一笑。
　　我读得懂，他平淡中燃烧着的待久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