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但丁月迷津渡的时候，他选择了两位领路人：一位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另一位便是他青年时期的恋人贝亚特里奇。浮士德博士将灵魂卖给了魔鬼靡非斯特，歌德让天使打败魔鬼。神秘合唱队的最后两句歌词是“永恒的女性，引我们上升。”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写过《市场街上的斯宾诺莎》，披国数十载，鳏居数十载的老学究在与黑多比结婚的第二天早上便满疾全愈、精神畅朗， 觉今是而昨非矣……
    其实故事编来编去，主人公不过两位，一个叫亚当，一个叫夏娃。但那是外国人的事，与我们无涉。
    中国人有自己的故事：包龙图义铡陈士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也。
    亚当和夏娃一同被逐出伊甸园，他们也就终日厮守在一起了，当然其后也出过娜拉愤而出走之类的事，就象任何规律总有例外一样、而嫦娥则成了外星人的老祖母，所以后代们对女人总是心有余悸，由此想出了诸如缠足一类的有伤大雅的损着儿。
    的确，历史上中国妇女受到的歧祝与奴役是其他民族的女性鲜能弥及的。单从艺术上讲、除开中世纪那一段，占据了欧洲艺本史中绝对优势的男艺术家们创造出的女性形象也以绝对优势主宰着他们的艺术圣殿；而在中国，似乎只有南唐后主、宋徽宗等玩物丧志的主儿才把女性当作其咏歌的对象，李自，苏较等生就是要兼济天下的，纵然携妓呷酒。也不会在他们的文字里露出声色，因为他们的文字是要“载道”的。
    当良家少妇秦香莲与风尘女子杜十娘再也不堪忍受种种精神上的欺凌与奴役时，她们便要反抗了，我们谁也不能否认彼时她们这一举动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
    奇怪的是我们思维方式那种惊人的稳定，一出戏文吟唱百年．赢得的是一成不变的眼泪和微笑，全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直至去年，在《渴望》中的王沪生一片狼藉的声名中，我们仍可以嗅到陈士美们的灵魂散发出的潮气。由此，至少有两个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其一是男人历史性地背负起了这不怎么名誉的行囊，那么他们要在生命和爱情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到何时？另一个问题是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为什么刘慧芳们依旧故我，心甘情愿去承继那段万劫不复的历史？
    故事是人编的，只是我们的故事在涉及到男人和女人时，便极易陷入一个尴尬的误区里，我们的故事家象设计计算机的程序一样指挥着中国的亚当和夏娃们。在这个程序里，他们被同化，被机械地分离和组装，甚至彼此置换，他们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颇类似古希腊雕塑中的人物；比例匀称、线条流畅，但那最能揭示人类灵魂的眼睛里，个性却是一片空白。
    秦香莲和杜十娘们彼时的反抗会被历史赋予其永恒的价值，“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遇阴谋诡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但倘若如此生发开去并承袭下来致使男人和女人之间永久地蒙上一层伦常帷幕，便委实不是什么美妙的事，即使在中国天气最为阴霾的时候，曹雪芹都不愿这么干。我们的音乐家能让“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古老的故事升华为绚丽的旋律．我们的故事家为什么不能重新审视男人和女人之间业已存在的古老话题，让中国的亚当和夏娃们真正从纲常礼教的羁绊下挣脱出来，演绎出他们彼此恒常的冲突与和谐。
    我希望我们现在的故事家们会认真地讲出一个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那时候中国的亚当和夏娃们将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的注解，不再是“伦常道德”的广告牌，当然也不是鸳鸯蝴蝶，让他们认真地爱一次，认真地恨一次，让我们的听众们认真地哭一次，认真地笑一次。